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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英雄的城市正在午休。湿热的南风轻拂着,将天空中的朵朵白云吹散,使之飘向北方。街道上听不到人声,只有尘土、破布、纸屑和各种废弃物被风卷起发出的咝咝声。它们被风从这条街吹到那条街,从这边人行道吹到那边人行道,从这边街角吹到那边街角,就像在无形的气流吹拂下的一群群蝴蝶,时而聚合在一起,时而四散分开。犹如一群流氓泼皮,这些城市垃圾,这些废物一会儿聚成一团,一会儿仿佛睡着了一样安静地待着,随后又猛地跳起来,好像受了惊吓一般四处奔逃,有的顺着墙根一直爬到了摇晃不定的路灯的玻璃罩上,有的跳到胡乱粘贴在街角的海报上,有的羽毛一直被吹到了三层楼高,有的细沙粒镶进橱窗玻璃边的铅皮缝里,在那儿可能要待上数天,甚至数年。

斐都斯塔这座极其高雅、优美的城市古时曾做过首都。吃饱了沙锅杂烩的斐都斯塔人这时正在消食,他们在梦中聆听着从圣巴西里卡教堂那高耸的塔楼里传来的单调而熟悉的祈祷钟声。教堂的塔楼犹如一首用石头砌成的浪漫主义诗歌——一首精美的赞美诗,线条柔和美丽,那是一座十六世纪哥特式的建筑(尽管在十六世纪前已开始建造)。建筑师出于天生的谨慎,使这座建筑并不显得那么夸张和俗气。这座直插蓝天的石头建筑人们就是看上几个小时也不会感到厌倦。它不像有些塔楼那样顶部过于尖细,细得就像那些为了使自己显得苗条而将紧身胸衣束得过紧的俗不可耐的年轻女子。它非常牢固,却又异常雅致,底层像一座坚固的城堡,二层是有精美护栏的回廊,塔楼顶部呈金字塔形,造型别致,举世无双。一棵棵常春藤像一束束肌肉和一条条青筋缠绕在石墙上,一直往上攀升,像玩杂技一样,在空中保持着平衡。此外,在这座塔楼大理石的塔尖上,仿佛受到磁力的吸引,像竖蜻蜓一般耸立着一个巨大的金黄色钢球,大球上还有一个小球,小球上竖着一个铁十字架,顶上是一枚避雷针。

每逢重要的节日庆典,市政厅便命人在塔楼上张灯结彩,于是,这个充满浪漫气息的庞然大物在黑夜里便非常醒目。只是这么一装饰,这座建筑物的外形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香槟酒瓶,失去了它原来那种令人难以言喻的洒脱。观赏塔楼最好选个月夜,这时,天空明净,繁星点点,仿佛替塔楼套上光环;在明暗相间的夜色里,塔楼就像一个巨人,俯瞰着在它脚下沉睡着的那座黑魆魆的小城。

“俾斯麦”①是斐都斯塔有名的泼皮,他的伙伴们为什么给他取了这样一个雅号,谁也不知其原因。他这时正紧紧地抓住敲钟的绳,这根旧粗绳系在沃伯大钟的巨大的钟舌上。这口巨钟是用来召唤那些参加教士会的德高望重、享有特权的资深教士来做祷告的。

①俾斯麦是德意志帝国第一任首相的名字。

“俾斯麦”是个马车夫,也就是斐都斯塔人说的“掌鞭子的”,可是,他特别喜爱打钟。塞莱多尼奥是在教堂里负责打钟的侍僧(其实他也不是专职打钟人)。得到他的同意后,这个有名的掌鞭老把式过了几天打钟的痛,他将那些正在美滋滋地睡午觉的道貌岸然的教士会的成员们唤醒,让他们去教堂唱经、做祷告,以履行其特有的职责。

马车夫生性快活,平时爱逗爱闹,调皮捣蛋,但打起钟来,却像个虔诚的僧侣一样严肃认真。每次祈祷的时间一到,他就感到自己肩负庄严的使命,责任重大。

塞莱多尼奥身穿一件又脏又破的黑色长袍,束着腰带。这时他正斜坐在一扇窗台上,身子探出窗外,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嘴里唠唠叨叨地说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有时,他还会朝从广场上走过的在他看来像小老鼠一样不起眼的行人扔石头。

“你瞧,切利巴来了,他说他比我还行!”侍僧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随即将半个已发霉的烤土豆朝街上的一个教士扔去,当然,他知道肯定扔不到那个教士的身上。

“怎么会呢?”“俾斯麦”回答说。在钟楼里他总是巴结塞莱多尼奥,但到了外面便常常对他拳打脚踢,还不止一次地从他身上抢走钥匙,爬上钟楼打钟。“除了我,你比哪个马车夫都行。”

“那是因为你会使绊子,再说,你个儿也比我大。瞧,小伙子,讲经师来了。”

“从你那儿你就能认出他来?”

“当然能啰,傻瓜。瞧他走路时晃动斗篷的样子我就认出他了。你上这儿来,没有见到他走路时斗篷前后晃动的样子吗?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受俸牧师库斯托蒂奥先生那天对打钟人堂佩德罗说:‘这个堂费尔明呀,简直比上了绞架的堂罗德里戈①还神气呢。’堂佩德罗听了,哈哈大笑。等堂费尔明从他们身边走过,受俸牧师又说:‘好小子,瞧他那样子,一眼看出脸上擦了脂粉!’他竟然还在脸上涂脂抹粉,你看有意思吧?”

①西班牙西哥特族统治时期的末代国王。公元七一一年阿拉伯人入侵后,被赶下台。

“俾斯麦”不相信他会擦胭脂。他认为,是堂库斯托蒂奥心怀嫉妒才这么说的。如果他“俾斯麦”也是个教士,是个头面人物(他认为讲经师是个头面人物),而不是个有一个从火柴盒商标上得来的外号的马车夫,他一定比现在神气得多。即使他是个真正的打钟人,就像堂佩德罗那样,哼,那他除了主教和邮差的领班罗克先生外,对谁也不说话!

“你这小子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受俸牧师说过,教堂里的人一定要非常谦恭,甚至要低声下气,有人伸手打你一个耳光,你也不能发火。你不相信吗?教皇就是一个例证。他叫什么来着……对了,他好像叫万仆之仆呢。”

“这只是说说而已,”“俾斯麦”反驳说,“其实,教皇的权力比国王还大呢。我见到过教皇的一幅画像,非常大。他坐在像扶手椅一样的马车里,拉车的不是骡子,而是几个卡洛斯的党羽①(“俾斯麦”对神父们的称呼)。他们就像剧院里演戏一样,拿一把雨伞驱赶蚊子……这些我全知道!”

①指十九世纪西班牙卡洛斯战争中支持卡洛斯的人。

争论越来越激烈。塞莱多尼奥竭力为教会固有的习俗进行辩护,而“俾斯麦”却大谈教会里的人如何神气。塞莱多尼奥吓唬临时打钟人,说要取消他打钟的资格,马车夫则向他暗示,下了钟楼后,准要揍他几个耳光。这时,大教堂顶楼的钟声响了,他们便停止了争论。

“赞祷①时间到了,”塞莱多尼奥大声说,“快打钟呀,是时候了。”

①早祷和展祷之间的一次祷告。

“俾斯麦”抓紧钟绳,巨大的钟舌有力地撞击着金属大钟。

空气在颤动,马车夫紧闭着双眼。塞莱多尼奥则摆出凝重的神情,仿佛置身于两西班牙里之外,聆听着那一声声沉重有力的钟声。在风的带动下,声波越过斐都斯塔上空,传向附近的山岭和远方一望无垠的绿色田野。

秋天来临,草原恢复了生机,九月的最后几场秋雨后,牧草茁壮成长,到处一片葱绿。栗树园、橡树林和苹果园正从广阔的谷地向山腰延伸,那浓重的色调在草原和玉米地上显得异常醒目。在绿色的原野上,为数不多的麦田里小麦一片金黄。一座座白色的农舍和几间乡村别墅,散在山谷和山岭里,像一面面镜子一样反射着阳光。山下一片葱绿,到了山上绿色便渐渐消退,仿佛那山腰和山巅都让无形云朵的阴影遮住了似的。和山谷里的草木相比,山上的草木长得缺乏生气,品种也少,不少地方还裸露出暗红色的光秃秃的土地。山岭在西北方,南方是一马平川,一览无遗,直到远处才见到源脱的山影。在北方,远处的弓形地平线后,大海依稀可见。晴朗的天空中,一朵朵淡黄色的薄云像一艘艘船只一般在空中游七。月亮时隐时现,它常常在最轻薄的云朵间露脸。

在市郊,土地经过不断耕耘、灌溉和施肥,变得很肥沃,作物品种繁多,谁也说不清土地上有多少种不同的作物。

有人上楼来了。两个年轻人你看着我,我瞧着你,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是谁呢?

“是切利巴吧?”塞莱多尼奥又生气又害怕地问道。

“不会的,准是个神父,你没有听到斗篷擦地的声音吗?”

“俾斯麦”说得对。斗篷擦地发出的懂懂声让他们听了立即停止交谈。斗篷出现了,正是堂费尔明·德·帕斯,他是圣天主教堂的讲经师,也是教区的法官①。马车夫吓得瑟瑟发抖,想道:

①由主教任命。

“他是来揍我们的吧?”

他没有理由挨揍,但这不能说明问题,因为马车夫无缘无故地遭到拳打脚踢已是家常便饭。在“俾斯麦”的眼中,所有权贵都会滥用权势,打人骂人,而堂费尔明是个最有权势的人物。他不想去讨论这种特权是不是合法。他认为,最好的办法是见到这些大人物就溜之大吉。在这些大人物中,有教堂的神职人员和警察。他一直遵循着这个原则,并竭力避免由于没有遵守这个原则而招来的麻烦。他自己如果是个大人物,比如是市长、教士、安装自来水管道的人、植物园的管理员、楼房的管理员或巡夜人等,总之,只要是稍微高人一等的人,他一定也会那么干的。就是说,他也会大打出手的。可惜,他“俾斯麦”只不过是个马车夫,因此,他心里明白,见了斐都斯塔的大人物,他还是退避三舍为妙。

可是,这次他却无路可逃了。他要么跳出窗口,要么等待暴风雨的来临,因为楼梯口已被讲经师堵住了。“俾斯麦”别无选择,只好将身躯缩成一团,躲在吊在一根横梁上的沃伯大钟的后面,等着挨打了。

塞莱多尼奥对讲经师的到来并不感到吃惊。他记得曾多次见到讲经师先生在下午祈祷前后走上塔楼。

这位道貌岸然的老爷上塔楼来干什么呢?马车夫睁大眼瞧着侍僧,他的眼神里似乎含有这样的疑问。塞莱多尼奥心里明白,但他就是不说,只冷笑了一声。见他朋友急成那样,他反而高兴。

刚才还自鸣得意的小侍僧突然变得低三下四,脸上也显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塞莱多尼奥虽然只有十二三岁,却已学会根据需要随时改变他那张扁平脸上的表情的本领。他的眼睛很大,眼珠子呈栗色,混浊不清。每当这小子自以为是个神职人员时,便装模作样地骨碌碌地转动着双眼,模仿着他认识并有过接触的许许多多神父和善男信女的样子。

然而,这么一来,他却不知不觉地流露出轻浮、恬不知耻的眼神,就像站在街边的娼妓,她们就凭这种眼神招揽顾客,以至连警察都不要求她们履行维护公共道德的义务。他嘴里的牙齿掉得稀稀拉拉,嘴巴一张大,更显出他眼神的轻浮和无耻。每当他露出低三下四的神情时,塞莱多尼奥这个原本还能说得过去的丑八怪就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怪物。

就像他这个年龄的少女通过身体优美的曲线让人看到其性成熟一样,这个没有任何教职的侍僧,也让人从他身上看到他由于受到不良的教育,本性变得十分丑恶。他常常身穿沾满蜡烛油的法衣,学着主教的亲属堂阿纳克莱托那慢条斯理的样子(他认为这样才能显示自己的才能),他的动作和姿态就像兵营里的随军妓女那样厚颜无耻。关于这个情况,天主教堂里一个叫“公鸽”的俗职办事员早有察觉(根据此人的职业,也有人给了他一个“打狗人”的译名)。他没有将自己在塞莱多尼奥身上的这一发现向上司报告,他有自己的生活准则,凭这个准则,他在教堂做警卫和清洁工作,已体体面面地连续干了三十年。

讲经师一到,塞莱多尼奥立即从窗台上跳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垂首肃立。这个堂费尔明呀,刚才在街上时,从上往下看,像是一只甲虫。然而,眼下在这个低三下四的小侍僧面前,在那个惊慌失措的马车夫眼中,他竟是这么高大。塞莱多尼奥只有他腰部那么高。他见到眼前这个讲经师身穿一件打着对称褶子的光洁的法衣,这是一件秋季穿的由上等法兰绒制成的教士服,外面还披着一件打着许多褶子、袖口进行过装饰的丝绸斗篷。

躲在沃伯大钟后面的“俾斯麦”只能见到讲经师的下半身,即使这样,他还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讲经师多么神气啊!整个下半身一尘不染,一双脚洁白得像贵夫人的脚。他穿着一双紫红色的袜子,那样子颇像个红衣主教。鞋子是用上好的皮革制成的,做工考究,银质鞋扣闪闪发光,造型简单,却很雅致,与紫红色的袜子相配,显得更加醒目。

如果这两个小泼皮胆敢面对面地看一眼堂费尔明,那准能看到他是板着脸、皱着眉头走进钟楼的。他见到眼前这两个打钟人时,起初有些惊慌失措,但是随即面露笑容,目光变得十分温和。马车夫说得对,德·帕斯没有擦胭脂,但脸上好像抹过粉。实际上,他是皮肤白,所以看起来很像擦过白粉。他的颧骨略往外突,给人以精力充沛的感觉,也使脸部表情具有个性。他的双顿微透红晕,这种颜色有时跟他的领巾颜色差不多,有时和他穿的紫红色袜子很相似,总之没有使他的脸部变得难看。他没有涂过胭脂;也不能说他因身强力壮而红光满面,更不能说他喝酒喝得满面通红。他的脸红是由于他满腹情思却羞于启齿而产生的潮红。这绵绵情思就像磁铁一样,将鲜血吸引到脸上。人们心里产生情欲方面的某种念头时就会发生同样的情况。讲经师那双带有烟灰色斑点的绿色眼睛中的目光一般是柔和的,但有时也会出人意料地显得咄咄逼人,这就使人像在羽绒枕头上突然遭到针扎一样感到不快。能经受得住这样目光的人不多,有的感到害怕,有的感到厌恶。但只要有人勇于面对这种目光,讲经师便立即软下来,垂下他那双厚实多肉的眼皮。他的鼻子长而直,多肉的鼻尖像被累累的果实压弯了的树枝一样低垂着。讲经师的脸部表情异常丰富,但他的鼻子却不起任何作用。

他的脸部表情像用希腊文表示的那样难以捉摸,要通过它弄清讲经师究竟心里在想些什么实非易事。他的嘴唇长而薄,颜色苍白,仿佛在下巴的挤压下,等他到了垂暮之年(尽管还很遥远),就会和下垂的鼻尖连在一块儿。当时,这一切并没有使他的脸部显得苍老,倒使他的脸上露出谨慎、虚伪、冷漠和自私的神情。可以肯定地说,在他那两片嘴唇里一定珍藏着一句他从来没有讲过的最美好的言语,而他那尖尖的不安分的下巴就像锁住那句美好言语的一把锁。他的脑袋小而圆,覆盖着一头又黑又厚的短发;脖子粗壮有力,像田径运动员那样肌肉结实,和讲经师强壮的身躯和四肢相配,显得十分和谐。他如果一直待在自己的故乡,那一定是个最出色的九柱戏选手,也一定是个讨姑娘欢心的小伙子;如果让他穿上一套合身的礼服,那他准是斐都斯塔最潇洒的花花公子。

讲经师将塞莱多尼奥当成要人似的弯腰致意,还向他伸出右手,手上的皮肤洁白细腻,小指纤细,像贵夫人那样保养得很好。塞莱多尼奥则用他在做弥撒时行的屈膝礼作答。

躲在大钟后面的“俾斯麦”吃惊地见到讲经师从自己法衣里的那只口袋里取出一个管子,在他看来,那像是金制的。他发现这管子像是用橡胶制成的那样可以拉长,由一节变成两节,又变成三节,首尾相连,套得紧紧的。显然,这是一门小炮,用它完全可以结果像马车夫这样一个小人物的性命。不对,那不是炮,是一枝枪,因为讲经师已将它拿到自己的眼前进行瞄准了。“俾斯麦”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那枪口没有对着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讲经师探身窗外,枪口对着街道进行瞄准。侍僧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来到这个教区法官的身后,他想顺着那望远镜朝下看看。塞莱多尼奥是个很有人缘的侍僧,斐都斯塔许多头面人物的家他都可以像老朋友家一样直进直出。这会儿他如果知道“俾斯麦”居然将一架望远镜当成了火枪,他一定会对他嗤之以鼻的。

登高是堂费尔明·德·帕斯个人独处时的一种消闲方式。他来自山区,因此,他喜欢爬山,也喜欢登上教堂的钟楼。他每到一个国家,总要登上这个国家的最高峰;如果这个国家没有高山,那他就爬上最高的塔楼。他认为,只有居高临下,进行鸟瞰,才能看清事物的全貌。每次他陪伴主教出访乡村,他也要想方设法,有时骑马,有时步行,去一趟当地的最高处。在以斐都斯塔为省会的这个行省里,高耸入云的大山比比皆是。那些最高最难攀登的山峰讲经师全都登上去了。他登山时,常将身强力壮、非常善于爬山的人甩在后面。他越爬越想爬,他不但不感到倦怠,反而觉得两腿非常有劲,肺活量也越来越大。爬上了山顶,德·帕斯就有一种胜利者的快感。看一看辽阔的原野,眺望一下远方的大海,俯视脚下像玩具一般大小的城镇、村庄和蝼蚁一般的行人,看到老鹰(有时是苍鹰)就在自己的脚下飞行,见到它在阳光照耀下呈金黄色的背部,从高处观看浮云,这一切对德·帕斯这个傲慢的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千方百计想得到的快乐。每到这个时候,他的脸上便泛着红光,目光炯炯有神。

在斐都斯塔,他这个嗜好得不到满足,只能爬几趟天主教堂的塔楼过过瘾。他常常利用祈祷前后的时间办这件事,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塞莱多尼奥有时趁讲经师不注意偷偷地拿起望远镜观看街景,觉得非常好玩。站在比钟楼更高的回廊往下看,他将庭长夫人看得一清二楚。这位太太长得非常漂亮,当时她正在自家的花园里一边踱着步,一边看书。这花园人们都叫奥索雷斯园。是的,老兄,他确实看见她了,近得好像能摸到她。可是庭长夫人的官邸却在新广场的一角,离塔楼还远得很呢,中间隔着天主教堂小广场、拉鲁亚街和圣贝拉约街。他还能见到什么呢?他还能见到位于圣马利亚教堂一边的俱乐部的台球桌,他塞莱多厄奥亲眼见到象牙制的台球在桌上滚动。如果不用望远镜,嘿,那儿的阳台看起来就只有蟋蟀笼的笼门那么大。就在侍僧将这一切对此刻已确定没有危险,并敢于从藏身处出来的“俾斯麦”轻声耳语时,早已将两个打钟人丢在脑后的讲经师这时正俯视着全城,细细地察看着它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通过自己的想像,将视线深入到房屋的内部,就像生物学家通过高倍显微镜观察生物体内每个细小部分一样。他没有眺望田野,也没有观望远山和空中的白云,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城市。

斐都斯塔是他钟情的地方。虽然人们称他为博学的神学家。哲学家和法学家,但他本人并不看重这些,他特别看重自己对斐都斯塔的研究。他对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城里城外,全都非常熟悉。他不但了解城市的外形,也了解城市的“内心”。他对每个市民的心灵深处,对每幢房屋的各个角落,全都进行过审视和察看。他看到这座雄伟的城市便想一口将它吞下去。他和生理学家不同,生理学家在解剖机体时,只是为了进行研究,而他却像个美食家一样拣可口的吃,他手中使的不是解剖刀,而是刀叉。

眼下他只能拿斐都斯塔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德·帕斯曾梦想过往更高的地方爬,这点他至今仍没有放弃。就像年轻时他满怀激情地阅读过的那首英雄史诗至今仍记在心里一样,他也记得当年自己的雄心壮志。他曾想像过自己已当上了托菜多大主教,亲自参加在罗马举行的选举教皇的红衣主教会议。这一切在他看来,并不是高不可攀的。事在人为嘛,要紧的是要动手于。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种幻想渐渐变得朦胧了,变得越来越遥远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们越是接近现实,我们幻想的目标便离我们越远。”讲经师想道,“因为幻想的目标不在未来,而在过去。我们眼前见到的只是一面镜子,它反映了过去的离今天已相当遥远的岁月里梦想过的事物……”尽管他还是喜欢登高,尽一切可能往高处爬,但是年轻时那种不切实际的空想已慢慢地在他的脑海中消失了。他眼下已三十五岁了,他的权力欲比过去更加强烈,只是他不那么好幻想了;他也不那么好高骛远了,但对需要得到的东西却有了更迫切的渴求;他需要得到眼下能得到的东西。他像个饥不择食的人,也像个在沙漠中口干舌燥的人,只要能解渴,宁肯饮水坑里的泥浆水,也不愿等着人们在远处发现清泉。

有时,他感到自己的意志有些消沉,缺乏自信心,想到这儿,他不禁不寒而栗,但他从来没有将这种情况告诉过别人。他认为,也许自己永远也达不到过去向往的目标;眼下担任的神职已达到了顶点,将来混到老,也只能当个教区的主事吧。想到这儿,他感到吃惊。为了驱除这些想法,将它们忘掉,他便疯狂地享受眼下能得到的一切,滥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就像关在笼中的狮子贪婪地吞食着驯狮人扔给它的肉一样,恨不得将他的猎物——受天主教影响很深的整个斐都斯塔——都一口吞下去。

他向往的目标变得更具体、更现实,他的愿望也更强烈了。在整个教区内他能随心所欲地干自己想干的事,他是主人的主人。他已将主教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使主教在不知不觉中心甘情愿地当自己的俘虏。于是,教区的法官常常刮起一阵旋风,以主的名义,随意进行处罚和鞭笞。

每当他听到人事调动的消息,情绪便会引起波动,比如,某某人年纪轻轻就被任命为主教。他算了算,觉得自己已经落后,再也爬不到高位上去了。就在他这么思考的时候,受俸牧师堂库斯托蒂奥却在妒忌他,因为他三十岁就当上了讲经师。

堂费尔明观赏着斐都斯塔的景致。有人想和他争夺这座城市,然而,他一定会将它独吞。难道有人连这么一块小小的土地也不让他占有,要从他手中夺走吗?不行,这是他的,是他经过一番战斗才赢得的。谁叫他们这么愚蠢呢?爬上了这么高的塔楼,讲经师这时有些飘飘然了。往下看,街上的斐都斯塔人像一只只甲壳虫;那些发黑的旧房子又矮又小;那些爱虚荣的市民们看成宫殿的豪门大宅,也不过是一个个土堆和老鼠窝而已。在他脚下的恩西马达城区那些陈旧破败的府第的主人们过去究竟干了些什么?他们有什么业绩呢?他们只不过是继承了祖业罢了。而他呢,他干了些什么?他要征服他们。每当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追逐的目标时,堂费尔明就觉得斐都斯塔这个天地对自己来说,实在太小了。他可是在罗马布过道说过教的人,在一段不太长的时间里,他曾受到过教廷最高当局的称赞,因此,他认为待在斐都斯塔天主教堂里是埋没了自己。但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他认为那只是早熟的孩提时代的幻想,是不切合实际的,因此,征服了拜倒在自己脚下的这座城市,也就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想想孩提时代的种种幻想,再看看眼下的现实情况,德·帕斯似乎有种快感。讲经师现在已开始瞧不起年轻时那种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他不喜欢这些幻想,他将这些幻想比做曾经被自己深深地爱恋过的女人,这些女人使自己干了许许多多蠢事,眼下应该忘掉她们,蔑视她们。

讲经师原本是塔尔沙山区的一个放牛娃。就是这个放牛娃,现在已是斐都斯塔叱咤风云的人物了。德·帕斯心里为什么会感到沾沾自喜,原因就在这里。

他曾多次身穿能勾勒出自己优美线条的紧身教士袍和高雅的披肩,站在布道坛上讲经说教。从台下教徒的脸上他看出他们对自己十分钦佩,都听得津津有味。他常常兴奋得不得不中断滔滔不绝的演讲。听他讲道的人屏气凝神,静静地等待着他控制住宗教的激情,继续讲下去,而他这时却陷入了狂热的自我陶醉之中,耳中只听到蜡烛和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劈啪声,他神魂颠倒地闻着周围的空气——大教堂内的熏香味掺合着台下那些贵妇身上散发出来的可人的香味。他觉得那些丝绸衣服磨擦时发出的瑟瑟声和轻摇扇子的声音就像微风吹动树叶发出的声音一样。在善男信女们的默默等待中,他感到他们对自己十分崇敬;他确信,教徒们这时想的是他这个身材匀称、风度翩翩、说话抑扬顿挫、举止文雅的讲经师,而不是他正在宣扬的上帝。这时,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往事,想起自己在山区里度过的童年,想起他这个忧郁而善于思索的放牛娃当时度过的一个个下午。他曾一连几个小时躺在山顶上做他的白日梦,耳中听着在山坡上吃草的牲口脖子上挂的铃裆发出的丁当声,有时一直躺到日落西山。他梦见了什么呢?他梦见山下那广阔遥远的世界,那儿有个很大的城市,比塔尔沙要大一百倍;他还梦见这个城市叫斐都斯塔,比自己故乡的首府圣吉尔德拉雅纳还要大得多。正如他从未见过斐都斯塔一样,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首府。他想像那座大城市有许多奇妙的事物可供他观赏,使他这个孤独的不安静的孩子的心灵得到满足。在他看来,从那无知的爱幻想的孩童到今天成了讲经师,中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将自己既看成是个孩子,也看成是个讲经师。眼下儿时的幻想已变成了现实。想到这儿,他感到兴奋。

每当他将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的望远镜的镜头从这家的屋顶缓缓地移到那家的屋顶,从这家的窗户移到那家的窗户,从这家的花园移到那家的花园时,他的内心总会产生上面讲到过的那种激情。

斐都斯塔的旧城面积不大,就在天主教堂的周围,也就是现在的恩西马达区这样的范围。它居高临下,俯视着正在往西北、东南两方向不断延伸的整个城市。从塔楼上,还能在一些破旧房子的庭院里和花园里见到早已变得破碎的旧城城墙,这些旧城墙如今已成了分隔菜园和畜栏的界墙。恩西马达既是斐都斯塔的贵族区,也是贫民区,这儿居住着豪门贵族,也居住着衣不蔽体的穷人。他们的住宅紧紧地挨在一起,只是前者住得宽敞舒适,后者像松球一样拥挤不堪。住在恩西马达的人被认为是真正的斐都斯塔人。有些地位低贱的人非常看重在思西马达这块全城地势最高的地方拥有一处房产(即使非常破旧也不在乎),因为这个城区离天主教堂、圣马利亚教堂和圣彼得教堂很近,这后两座最古老的教堂在圣巴西里卡教堂的旁边。讲经师俯视着脚下的这个贵族区,里面有若干像宫殿一般气势恢宏的豪门大宅,有面积像一个小城镇一般大小的修道院,也有挤满斐都斯塔穷人的简陋的棚屋。这儿的穷人贫困得连下面新建的太阳村居民区也住不进去。太阳村在东南方向,那儿有个叫“老厂”的工厂,高大的烟囱林立,周围出现了一个工人村。恩西马达区的街道狭窄、弯曲、潮湿,晒不到太阳,有些街道都长了青草。贵族人家(或者自诩为贵族人家)居住区的那几条街道卫生状况也非常糟糕,脏得像孤儿院的厨房。看来市里打扫卫生的人和那些衣着整洁的贵族都没有认真地在那些街道和广场上打扫。那儿商店不多,只有几家,也不豪华。从塔楼上,人们通过旧城区的一砖一瓦,通过每一块土坯,可以看出特权阶层,尤其是教会的历史。几家修道院占据了全城区一半的地盘。

光是圣多明哥修道院就占了恩西马达五分之一的土地。接下来就是雷科莱塔斯修道院了,它是在九月革命①时期由两个修道院合并而成的,共有十名修女。整个修道院加上它的果园占了全区六分之一的土地。不过,圣毕森特修道院倒确实成了一座兵营,围墙内军号声响个不停,打破了几百年来保持的神圣的宁静。政府将圣芳济会修道院改为政府机关的办公楼,将圣贝尼托修道院改为关押犯人的阴森森的监狱。所有这一切都使人伤心。讲经师透过望远镜目睹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苦涩的感觉,但当他的目光离开贵族区,转向西北方向时,又深感欣慰,觉得有了希望,因为他见到虔诚的教徒们在那儿修建了新的修道院和修士们的住宅,这些建筑虽比不上旧宅那么坚固,那么宽敞,但显得更豪华、更有气派。革命造成了破坏和掠夺。复辟②后,已遭破坏的虽不能重建,但焕发了重建的精神。穷困人姐妹会已结束了建房任务,这些建筑物已成为堤岸西部熠熠生辉的明珠。它们离拉科罗尼亚的豪华住宅区不远。拉科罗尼亚是从美洲回来的侨民和王国的商人们居住的新区。再往北去,在墨绿的天鹅绒般的草地上,一幢白色的厂房拔地而起,访修会③的修女们为此出了巨资。眼下她们还蛰居在一所旧房子里,在恩西马达区的垃圾场旁,她们都快让垃圾给活埋了。这所旧房子只有一间小得可怜的祈祷室,权作小教堂。就在这所旧房子里一间间像壁龛一般大小的房间里居住着不少富贵人家的姑娘,她们都是家产的继承人。她们将位于恩西马达区像宫殿一般宽敞舒适的房子奉献给了耶稣,自己宁愿住到像猪圈一般肮脏狭小的房间里。

她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和其他的亲属却在恩西马达区那一幢幢灰暗而宽敞的大房子里消闲享乐。不光是教士在斐都斯塔地势较高的地区有宽大的住房,可以尽情地伸展四肢,就是那些世袭贵族和豪门大户的后代也有自己面积很大的庭院和花园,以及甚至可以被看成是森林的果园。事实上,奥索雷斯家族和贝加亚纳家族的那些花园略带一点夸张就可以称为公园。这就是说,不但那些修道院,而且那些大户人家都拥有充足的地盘可以进行扩展,而那些可怜的平民百姓却由于贫困,摆脱不了贵族老爷们对他们的排挤,只好栖居在泥墙土坯砌成的小房子里(市政府强迫他们给这些房子的泥墙刷上一层石灰)。这些小屋一家挨一家,紧紧地挤在一起,这家的屋顶常常挡着另一家的窗户,就像一群调皮的牲口,拥挤着走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后面的牲口常常爬到前面那头牲口的脊背上。

①指一八六八年共和派推翻西班牙女王伊莎贝尔二世的革命,同年九月女王被迫逃亡国外。

②一八七三年二月,共和派内部不和,这为阿尔方索十二世提供了复辟机会,西班牙恢复帝制。

③一六一○年创建的一个修士组织。

堂费尔明尽管亲眼见到了眼皮子下面这种分配不公的现象,但仍无动于衷。这位教士先生特别喜欢天主教堂附近的这个城区,它仿佛是圣巴西里卡大教堂的宠儿。恩西马达是他的天赐王国,是他行使精神方面权力的中心。工厂的烟雾和机器的轰鸣声使他不能不对太阳村投去憎恨的目光。那儿是那些捣乱分子的居住地。他们都是脏污不堪的工人,煤炭、铁屑和汗水混合在一起,使他们的脸和皮肤全是黑的。就是这些人张大着嘴巴,聆听着那些煽动分子大谈什么平等呀,建立联邦制呀,分享财富呀,还有其他许许多多胡言乱语,却不愿听他谈死后升人天堂或堕入地狱的问题。这并不是说,他在工人们中间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影响不大罢了。当然,对圣教和天主的信仰已深深地扎了根,这种根就像铁链那样牢固。然而,遗憾的是,死去了一个虔诚的好工人,接着便会生出两三个永远也不会听他讲忍受、忠诚、信仰和服从的人。讲经师已不存在什么幻想,他认为太阳村已不属于他们了。只有那儿的妇女还在据守着最后一道防线。不久前,工人住宅区有几个妇女想拿石块砸死一个自称是新教牧师的外乡人。这种过激行为和对濒临消失的信仰的固守不但没有对讲经师起到鼓舞作用,反而使他深感沮丧。工厂冒出来的烟不是教堂里的袅袅香烟,它升向天空,但到不了天堂。在他看来,轰隆的机器声仿佛是对他的嘲弄、挪揄和鞭笞,就连工厂那些纪念碑一般细长的烟囱也像是在有意模仿教堂的尖顶,并对其进行讽刺挖苦。

讲经师将望远镜转向西北方,那儿是拉科罗尼亚区,是斐都斯塔的新区,建筑物呈一字形,房屋色彩明快,闪耀着钢铁的反光,像美洲森林的一只鸟,也像个装饰着色彩不协调的羽毛和彩带的野性十足的印第安女人。建筑布局十分对称,但色调却显得不和谐。房屋的屋顶颇像埃克巴塔那①的城墙,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辉。房屋外墙往外延伸的玻璃长廊损坏了建筑物固有的形体美感;砌得过多的基石不仅没有使房屋更坚固,反而显得十分做作和过分奢华。拉科罗尼亚不仅体现了从美洲发财回来的那些人的梦想,同时,也体现了高利贷者、呢绒商人和面粉制造商的白日梦。其实,外墙没有砌好,会引发肺炎;过分的豪华也不一定舒适。不过,讲经师不在乎这些,在他眼里,那儿有的是财富,拉科罗尼亚是秘鲁的缩影②,而他则试图成为精神上的毕萨罗③。事实上,这已开始成为现实。拉科罗尼亚那些从美洲回来的人重新开始皈依圣教。他们原本很少去听弥撒,现在回到斐都斯塔,也就回到了祖国,相信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圣教,恢复孩提时代学会的种种宗教礼义,在他们看来是当年在大洋彼岸常常梦见到的那个西班牙对他们的各种美好承诺中的一种。

从美洲回来的那些人非常讨厌穷人,他们甚至不愿回忆起自己贫穷的身世。在斐都斯塔,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只是一些死无葬身之地的流氓、无赖,而有财有势的人全都信教。拉科罗尼亚里像帕艾斯、堂弗鲁托斯·雷东多、哈卡斯一家,还有安托里纳斯和奥尔古莫萨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像亚美尼哥·维斯帕西奥斯④式的人物,至今仍然保持着像科鲁赫多家族、贝加亚纳家族、梅比布雷家族、奥索雷斯家族和恩西马达其他的贵族家庭的宗教信仰和习惯。万一像帕艾斯、雷东多等家族中的男子不愿信教,那么,他们的妻子、女儿以及家族中的其他女性便会迫使他们去模仿那些令人羡慕的贵族们的宗教信仰和言行举止。总之,教区法官在观望西北部这个城区时,并不感到厌恶,反而垂涎三尺。尽管在拉科罗尼亚这个美洲的缩影里,还有许多人的灵魂有待他去拯救,还有许多土地等待他去开发,但他确实已做了许多探索,并取得了成效,而他今后还将满怀信心地在这个地区讲经布道,以使自己的影响扩大到拉科罗尼亚一幢幢排列整齐、高度划一的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①古波斯一城市。

②拉科罗尼亚,原文的意思是“殖民地”,西班牙十六世纪去美洲“淘金”的人,多数是会秘鲁。

③西班牙征服拉丁美洲殖民地的主要将领。

④十五世纪意大利航海家,据传曾四次去过新大陆,美洲便以他的名字命名。

这时,德·帕斯又深情地将自己的望远镜重新对准他喜爱的恩西马达区。这是个贵族聚居的老城区,就在傲然耸立的塔楼的一旁。塔楼的下面还有两座古老的教堂,一座在东边,一座在西边,它们好像在向天主教堂表示敬意。这两座教堂亲眼见到天主教堂的建立,也目睹它经历过它们自己从未有过的灿烂辉煌的时期。上文已经讲到,这两座教堂一座叫圣马利亚,一座叫圣彼得,它们的历史写在光复战争①的编年史中。几个世纪过去了,由于潮湿和年久失修,它们显得破烂不堪。在这两座教堂的周围,在各条大街小巷和广场边,四散分布着多家豪门宅第,它们最引以自豪的一点也许是能自称与上面说的这两座教堂属同一时代。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因为从这些房子的建筑风格看,它们显得笨拙、颓废、矫揉造作,显然比那两座教堂要晚几个世纪。这些建筑物裸露在外面的那些当地基的石块早已发黑,因为斐都斯塔天气潮湿,任何洁白的东西,过不了多久便会变得黑乎乎的。

①指西班牙中世纪驱逐伊斯兰教徒的战争。

讲述那些豪门贵族各家历史的专家非堂萨图尔尼诺·贝尔穆德斯莫属了。他对人们发誓说,他有足够的文件能向任何纹章学专家证明,他的姓氏来源于贝尔穆多①国王本人。他将豪门贵族的历史视为国家的光荣。有几届比较激进的市政府已经开始或准备开始拆除某些破败不堪的历史古迹,或准备征用某幢古旧的建筑作为公共设施,堂萨图尔尼诺·贝尔穆德斯便大叫大嚷,还在斐都斯塔教皇极权主义者的刊物《拉萨罗》上发表谁也不愿看的长篇文章(即使市长看了这些文章,他也看不懂),将每一间房间里的隔墙都说成是有价值的文物,如果是主墙,那俨然是一座纪念碑了。显然,堂萨图尔尼诺先生对艺术并不是行家,他常常搞错,或者将任意一座建筑物都说成是罗马式的或穆德哈尔式②的。在他看来,所有建筑物不是罗马式的,便是穆德哈尔式的。他曾不止一次地将当代一石匠(此人还健在)砌的一堵墙基说成是弗鲁埃拉③国王时期的建筑。这些学术上的失误不会影响他的名声,因为能发现这些错误的人本来就不多,这些人只认为他一时疏忽,搞错了年代,而一般的斐都斯塔人则根本没有读过他的文章。尽管如此,这位学者还是不断地写文章,玩弄词藻,大胆地发挥想像力,充分地使用拟人化和叠词法等修辞手段。比如,在他的文章里,城墙也像书一样会说话:“我的地基在颤动,我的城垛在发抖。”文章结尾时,这位考古学家常常这样说:“总之,工程委员会的先生们,‘即使没有生命,事物也会流泪’④。”

①公元八世纪阿斯图里亚斯国王。

②指摩尔式和西班牙式两者兼容的一种建筑艺术。

③中世纪阿斯图里亚斯国王。

④“即使没有生命,事物也会流泪”一句原文是拉丁文。

那天下午讲经师站在他的了望台上看了半个多小时。也许他看累了,也可能他没能见到他在新广场方向(他常常将望远镜对准这个方向)要寻找的目标,终于离开窗口,将望远镜恢复原样,小心翼翼地放入口袋里。向两个打钟人点头挥手致意后,他便像来时那样昂首阔步,走下石砌旋转楼梯。打开塔楼底层的门,他便来到天主教堂的北厅。这时他的脸部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态,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略带神秘、浪漫气质的雕塑般的头颅微微前倾,仿佛在滑行一般走过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和山墙上那几个圆花窗,在教堂的中厅形成了一段段彩虹。讲经师的斗篷随着他潇洒而有节奏的步伐来回摆动,轻轻地擦过地面,它那打了沼子的宽大的下摆有时像孔雀尾巴,有时像雉鸡羽毛那样闪闪发光。阳光照射到讲经师的脸上,使他的脸色时而像阴暗处植物那样的暗绿色,时而像水下植物那样的淡黑色,时而像死人一般苍白。

教堂宽大的中厅教徒不多,他们东一个,西一个,四散分开,有几个人站在黑洞洞的侧厅里。几个妇女跪在忏悔室四周。这儿或那儿都能听到低声细语,那是某个神父和女信徒在忏悔室里进行秘而不宣的谈话。在北边的第二侧厅,也就是最阴暗的一个侧厅里,堂费尔明见到两个女人在轻声交谈。他继续朝前走去。她们想跟他走,想叫他,却又不敢这么做。她们在等他,找他,然而又这样让他走了。

“他上唱经处去了。”其中的一个女人说。她们在黑洞洞的忏悔室四周的矮凳上坐下。这也是讲经师的祈祷室,祭坛上有两个没有插蜡烛的铜烛台,用一条细铁链拴在一起。祭坛后面装饰屏的前面有一尊耶稣基督的木刻像,那两只忧郁的玻璃眼珠子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的脸色像贫血患者一样苍白。他的两片薄薄的嘴唇和瘦削的颧骨上现出坚定不移的意志。由于善男信女的亲吻,颧骨已被磨得很光滑。

讲经师一直朝前走,来到唱经处的门口,发现从唱经处到教堂主厅之间的栅栏上了锁。本来想去圣器室的讲经师只好绕到祭坛后的中厅,那儿也有一排忏悔室,每间忏悔室的对面都有一根大圆柱,忏悔室隐藏在它的后面。教徒们便在那儿进行忏悔,并得到宽恕。教区法官路过那儿时,受俸牧师库斯托蒂奥像一只被猎狗惊飞的松鸡,从其中的一个忏悔室走出来。他脸色苍白,双颊呈青紫色,脸上大汗淋漓。讲经师脸无笑容地对受俸牧师瞪了一眼,目光咄咄逼人。堂库斯斯托蒂奥低垂目光、惶恐地低着头朝唱经处走去。他身躯略胖,有点儿女人气,衣着考究、整洁,活像个法国一他那圆鼓鼓的身躯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里面穿一件短袖法衣,很像一件女装,上面还有一条像他这种受俸牧师特有的丝绸披肩。堂库斯托蒂奥是讲经师的对头,是反对派的一员。他对教区法官大肆进行诽谤,试图将他赶下台,但又十分忌恨他,因为在一片诽谤声中他始终倒不了。

德·帕斯蔑视他,这可怜的牧师对自己的忌恨犹如一面镜子,反倒使他看到了自己的长处。受俸牧师同时也很羡慕讲经师,认为他前程远大,将来会成为主教甚至红衣主教,会受到宫廷的宠幸,成为一名对政府部长和上流社会都有影响的人物,还会受到贵妇人和达官贵人们的青睐。总之,爱好妒忌的受俸牧师对堂费尔明前程的估计比他自己想像的还要辉煌。刚才受俸牧师一离开那间忏悔室,讲经师便迅速地朝里看了一眼,见到一名身穿卡门教派服装的女青年跪在一扇百叶窗下。

讲经师认为,她不是一位小姐,可能是女仆或裁缝,或诸如此类的人。从她的眼神看,她有些好奇,不安分,有些激动。她在胸口画着十字,仿佛想一口将画的十字吞进肚里去似的;接着,她蜷着身子,跪坐在那儿,细细地回味着刚才忏悔时的每一细节。她一直没有挪动地方,就待在刚才忏悔神父待过的地方,那儿还散发着堂库斯托蒂奥的热气和气味。

讲经师继续朝前走去,绕过教堂的后殿,进入圣器室。这是一间有四个高高拱顶的十字形大厅,宽敞而冷清。四面墙壁都有栗树做的橱柜,里面放着衣服和各种祭把用品。橱柜上端悬挂着一幅幅画,作者一般都不太有名,大部分是古画,也有几幅当代名画家的复制品。画与画之间挂着几面陈旧的镀金烛台镜,上面积满了灰尘和苍蝇屎,早已照不见人影。圣器室的中间放着一张黑色的大理石桌子,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两个穿红袍的小侍僧正在将几件十字褡①和雨衣放在橱柜里。“公鸽”身穿一件肮脏的教士服,袒露着胸口,脑袋上戴着一个巨大的假发套,长发一直拨到后颈。这时,他正在一个角落里打扫卫生。也不知怎么一回事,一只猫跑进了天主教堂,弄得里面脏污不堪。“打狗人”大发雷霆,两个小侍僧假装没有听见,继续干他们的事。“打狗人”连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嘴里却骂骂咧咧地说,要狠狠地惩罚他们,主要是让他们的肚子吃点苦头。讲经师摆出对这种与神圣的宗教毫不相容的粗暴行为不闻不问的样子,继续朝前走去。他在圣器室的另一端走到几个人的面前。他们正在轻声交谈,心里想尊重圣地,实际上都在亵渎神灵。他们是两男两女,四人的脑袋都略向后仰,正在看一幅画。从拱顶狭窄的窗口射进来的阳光,照到了画面上便显得十分暗淡。他们正瞧着的那幅画几乎完全处于黑暗中,犹如墙上的一大块黑斑。唯一能看清的只是一个人的前额和一只骨瘦如柴的光脚的脚背。然而,堂萨图尔尼诺·贝尔穆德斯却花了整整五分钟时间对那两位女士和那位先生讲解这幅画的妙处。他们怀着一片虔诚,张着嘴巴倾听这位考古学者的讲解。讲经师几乎每天都见到堂萨图尔尼诺忙着这方面的事情。

凡是外地去斐都斯塔的有身份的人,总要通过各种关系找贝尔穆德斯,让他陪同参观天主教堂和恩西马达的文物古迹。堂萨图尔尼诺是个大忙人,但每天下午三时到四时半这段时间里,他总是用来让那些正派的人(他是这么说的)来考验自己拥有的考古学知识和工作热情。他认为,自己不但是省内考古学的第一把手,而且也是西班牙最高雅、最有礼貌的人士。他不是教士,但他算得上半个教士。他身穿一件从上到下一片黑的长袍,那长袍依照弗里西利斯(达尔文主义者,我们以后会见到他的)的说法,有点像教士的法衣。他认为这也是受环境影响的结果,如果堂萨图尔尼诺有勇气再生出个贝尔穆德斯来,那这个孩子将来至少是个副主祭。这位考古学家个儿不高,短头发像黑色的猪鬃刷子一样又粗又硬,过早的秃顶使前额显得特别宽大。他认为自己并不老。“我年纪还像我主耶稣基督一样大呢。”他自以为说了一句很得体的俏皮话,实际上却显得庸俗不堪。他的外形有点像教士,有一次人们真的将他当成了教士。打那以后,他就将黑得像中国墨一般的一脸大胡子修剪得短短的,像公园里的黄杨木一样。他的嘴巴很大,高兴时张嘴一笑,嘴就大得从这边的耳根咧到那边的耳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每当这个时候人们便能理解贝尔穆德斯为什么老是说自己肠胃不好,消化不良,便秘严重。他一笑起来,便满脸堆起皱纹,模样很像肚子痛时做出的苦脸。贝尔穆德斯为了将自己装成是斐都斯塔最超凡脱俗、最富有同情心的人,常常露出这样的微笑。

他不但阅读历史书和各种古书,还常常读巴黎出版的格调高雅的心理小说。至于他外形很像教士的问题,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他曾经去定制过像花花公子穿的时装那样漂亮的礼服,可是,裁缝吃惊地发现,就是穿上了这样的礼服,堂萨图尔诺②也还是像个教士,而那种礼服就变成教士服了。他平常总是像戴着孝,尽管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他的帽子上常常要镶块黑纱③,因为他总是将自己看成斐都斯塔贵族们的亲戚,凡是贵族家办丧事,他准会去哀悼一番。在他心灵深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情种,因此,对考古学的钟情只能被看成是一种感情的转移了。他在法国和西班牙文学名着中读到那些上流社会的人物在感情上受的折磨跟他本人受的煎熬大同小异。于是,他很快便确信,对他来说,只是缺乏那样的机会和场合而已。斐都斯塔的姑娘们都不理解他,而他也暗中承认,自己从来不敢走到姑娘身边去谈情说爱。

①神父做弥撒时穿的无袖长袍。

②即上文的萨图尔尼诺。

③表示服丧。

他认为,也许那些已婚女人(至少是其中几个吧)会更好地理解自己。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时,他整整一个星期感到内疚,但不久这个念头再次出现。其实,在他自己读到过的小说中,情况也是这样的。那些女主人公都是有夫之妇,一般都不太正派,后来在爱情和虔诚的信仰的召唤下,终于改过自新。于是,他认为,只要感情是真挚的,就是爱上一个已婚女子,甚至向她吐露内心的情意也是正常的。堂萨图尔尼诺真的爱上了一个已婚女人,然而,在她身上出现的情况和那些未婚姑娘一样,他还是不敢向她吐露真情。当然,他会运用自己的眼神,会通过《圣经》中的典故和东方的寓言故事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可他钟情的这位太太偏偏不理会堂萨图尔诺的眼神,对他说的典故和寓言也毫不理解。等堂贝尔穆德斯一走,她就说:

“我不明白这位堂萨图尔诺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学问,真像个书呆子!”

这位太太在斐都斯塔人们都称她为庭长夫人,因为她眼下已退休的丈夫当年当过民事法庭庭长。她一直不了解这位考古学者对自己的炽热的感情。于是,这位多情的年轻学者不想再单相思了。实际上,他不是个爱情十分专一的人,只要哪个女人对他多看上一两眼,他便会神魂颠倒。四年来,几乎每场舞会,每次聚会他都要参加;他也常常去看戏,去散步,但每次舞会上,跳完了交谊舞(他从来不敢跳华尔兹和波尔卡舞),太太们总会说:

“这个贝尔穆德斯怎么过去没有见到过呢?”

大伙儿都认为他像个隐士,这使他非常恼火。不错,他确实从来没有品尝过做爱时的快感,但这件事也要公之于众吗?是的,他每天一定要做八点钟的弥撒,这就像他每月要领两次圣餐一样,这是一种信仰,不会妨碍他成为他自己宣告的那种善于交际的人。人们知道吗?是谁在夜深人静时,孤单单地在斐都斯塔人常说的女仆们出来活动的时间里,蒙头盖脸,小心翼翼地来到罗萨里奥街,又趁黑拐进金塔那路,走过几条街道后来到面包广场的游廊,又越过思西马达区,最后进入拉科罗尼亚区?就是堂萨图尔尼诺·贝尔穆德斯这个神学博士、民法和宗教法博士、哲学和科学硕士。他还是《罗马时期的斐都斯塔》、《哥特时期的斐都斯塔》、《封建社会的斐都斯塔》、《基督教的斐都斯塔》和《变化中的斐都斯塔》等书的作者。正是他,身穿斗篷,头戴软帽,乔装打扮,走出家门。他这么做是怕人家会将他认出来。他去干什么?他孤身一人,感到寂寞、苦闷,需要到外面走走,散散步,让身体累一些,以消除不正当的欲念;有时他头脑中也会出现邪念,但他很快地意识到这是犯罪。他确信他不会犯罪,这倒不是他道德方面有多高尚,他主要是感到害怕。恐惧产生不可战胜的力量,使他悬崖勒马。夜里出来时,他会走进一条肮脏的小胡同,来到一座黑洞洞、脏兮兮的房子的门前。这时,他会突然猛醒,立即回头,走上宽阔的街道,朝他原来的天地走去,嘴里唱着《贞洁的女神》、《潇洒的斯皮尔托》或《坚强的圣徒》等歌曲,心里想着自己孩提时代喜欢的东西或自己看过的小说中的某个女主人公。

操守的胜利是很幸福的事。神灵的意志在这儿起了明显的作用。堂萨图尔诺加快步伐,朝家里走去。由于战胜了自我,他激动得淌下了眼泪,泪水将斗篷都弄湿了。

晚饭后,他便关上自家(也是他的工作室)的门,有时在煤油灯下赋诗,有时在着书立说。然后,他上床就寝。他对自己深感满意,认为这样的生活非常幸福。虽说有人诽谤他,但随他们说去吧,怎么说他也不在乎。一躺到柔软而舒适的床上,堂萨图尔诺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开始想入非非,想自己向往的城市巴黎发生的爱情故事。这时,庭长夫人的形象会不断地出现,有时他和她或者其他漂亮的夫人进行兴味盎然的对话,有时这些充满睿智的女人和他这个聪明的男子进行辩论。考古学者便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唇枪舌剑中渐渐进入梦乡。

次日晨,堂萨图尔尼诺一醒来便心情不好,胃痛,肚胀,非常悲观。“过一会儿就会好的。”他自言自语地说,随即从床上起来,决心振作精神,做好工作。他用冷水冲脖子,用海绵擦身。也许爱整洁(这是穆罕默德大力倡导的)是《变化中的斐都斯塔》一书的作者拥有的最大优点。冲洗干净后,他便去做弥撒,力图使自己成为福音书要求的新人。每天早上,这个耶稣基督的虔诚信徒确信自己在慢慢地获得新生。因此,在精神上他不会衰老。但这倒霉的胃却一直在折磨他,他怎么进行忏悔自责也不管用。它还告诉堂萨图尔尼诺,他不能只管灵魂,也要重视肉体。

那天吃饭前,他收到了自己的年轻女友奥布杜利娅·凡迪纽一封洒上香水的信。她是帕罗马莱斯的遗孀。他太激动了,打算喝完汤后再打开这封神秘的信。在看信前,他不可以猜一猜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封信吗?信封上两个缩写字母像两条蛇一样蜷曲着。“是唐娜·奥布杜利娅派人送来的。”用人对他说。这位太太在斐都斯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性格活泼,放荡不羁,但也有些古怪……这么说……也许她……怎么不可能呢?这准是个约会。这么说,他们终于互相理解了,当然没有像有些多嘴多舌的人说的那样,但无论如何,他们终于相互理解了。

她在教堂里常常盯着他看,还一个劲儿地叹气。有一次她曾对他说过,他很有学问,比托斯塔多①的学识还渊博。他充分理解这句赞语的全部含义,因为他拜读过这位阿维拉名人的大作。有一次,她的手帕掉在地上了,那是一块像这封信一样香喷喷的手帕。他捡起来交给她时,他们的手指碰在一起。她说:“谢谢,萨图尔诺。”她只叫他“萨图尔诺”,前面没有加个“堂”②字。

①阿隆索·德·马德里加尔(1400—1455)的笔名,阿维拉主教和作家,学识渊博,着作颇丰。

②“堂”表示尊敬;姓氏前不冠以“堂”显得亲切。

一天晚上,在比西塔辛·奥利亚斯·德奎尔沃家举行的聚会上,奥布杜利娅故意拿膝盖去顶他的腿。他没有将大腿往回缩,她呢,也将膝盖一直顶着他的腿;随后,他又用脚去踩那美人儿的脚,她也没有移开……他喝完最后一勺汤,又喝了葡萄酒,才拆开了信。信是这样说的:

“萨图尔尼约①,你是个大好人。今天下午三时你能来我家一趟吗?我和……”他得看信的反面。

①萨图尔诺的昵称。

“急死我了。”他说着将信反过来看,信接着说:“……我和来自帕罗马莱斯的两个朋友在等着你。他们想参观天主教堂,想找个有学问的人陪着参观……”堂萨图尔诺立即满面通红,仿佛当众出了丑。

“没关系,”他自言自语地说,“访问天主教堂准是借口而已。”

接着,他又说:

“上帝知道,能邀请我去,这就使我受宠若惊了。”

他竭力梳妆打扮一番,又像拉夫累斯①(此人空余时间常常研究考古学)那样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便去了唐娜·奥布杜利娅家。

①十七世纪英国作家萨米尔小说中的主人公。

萨图尔诺对两位太太和一位先生讲解着一幅黑乎乎的古画。由于圣器室光线暗淡,画面上只见到一个橄榄油色的头颅和一只骨瘦如柴的脚。画上的人物是第一隐士圣保罗。这幅古画的作者是个十七世纪的斐都斯塔人,没有什么名气,只有斐都斯塔和省里那些懂古董的人才对他有所了解。然而,对贝尔穆德斯来说,这幅画和它的作者都是非常了不起的。

来自帕罗马莱斯的那位先生身穿长长的、颜色像葡萄干一样的夏令外衣,右手拿一顶巴拿马草帽,虽然有些不合时令,但这帽子的价格却不菲,价格是每顶四到五枚金币。因此,他打算整个秋季都戴着它。英方松先生自以为对考古学家的讲解要比那两位太太理解得深刻些。她们本来就很无知,听不懂也属情有可原。而他呢,自然得找一些适当的词语,来表示对他的赞许:

“啊,太好了!”“显然是这么一回事!”“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随后,他脑袋往胸口下垂,像是在沉思默想。实际上,他是在休息,因为刚才考古学者让他仰着头看画足足看了一刻钟,他有些累了。不久,拿巴拿马草帽的这位先生说:

“贝尔穆德斯先生,我认为大名鼎鼎的画家……”

“森塞涅。”

“对,我认为大名鼎鼎的画家森塞涅的这幅名画更会大放异彩,如果……”

“如果能看清楚的话。”英方松先生的妻子打断了他的话。

英方松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接下去说:

“……如果画面不让烟熏黑的话……也许是让蜡烛和香给熏黑的吧。”

“不,先生,哪儿是让烟熏黑的?”考古学者笑得大嘴咧到了耳根,“这不是烟熏的,这是由于年代久了,画面自然变黑了,这正是古画的魅力所在!”

“原来是年代久了才发黑的!”小城镇来的这位先生信服地大声说,“对,完全有可能是这样。”他心里暗暗发誓,回到帕罗马莱斯,一定要找本书来看看,古画为什么会变黑。

这时,讲经师过去和堂萨图尔诺打招呼。他也认识奥布杜利娅,微笑着跟她点头致意。不过,他刚才和贝尔穆德斯打招呼时,并没有露出笑容。接着,考古学者向讲经师介绍从帕罗马莱斯来的这一对夫妇,讲经师对他们点了点头,还略微欠了欠身。

“这位是堂费尔明·德·帕斯先生,是讲经师和教区的法官。”

“噢!久仰,久仰!”英方松大声地说,他对这位讲经师先生仰慕已久了。他的妻子本来打算弯下身子吻讲经师的手,却被丈夫狠狠瞪了一眼,于是没有这么做,只是像要倒下去一般对他屈了屈膝关节。讲经师说话声音洪亮,震得拱顶嗡嗡作响。其他的人也跟他一样,说话时都提高了嗓门。接着,是奥布杜利娅·凡达纽那清脆的,用堂萨图尔诺的话来说,像珠子落盘一般当当响的笑声充满了圣器室的整个空间。这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非常俗气的香味。这是考古学家梦寐以求的那种气味,和那封信、那块手帕上的香味完全一样,这是从奥布杜利娅身上散发出来的。对考古学者来说,这种气味和蜡烛、熏香的气味混杂,简直像从天堂里散发出来的一样。他的理想就是将宗教神秘的气息和那种色情的气味搀和在一起。那些在人世间曾抵御了各种诱惑的人,如果到了另一个世界能闻到这种气味,那该是一种极好的补偿。

奥布杜利娅刚才听考古学家讲那些古画和古建筑方面的事,听到什么尖拱呀,楔形拱呀等等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名称,早已听腻了,这会儿见讲经师来了,劲头就上来了。讲经师是她的忏悔神父,他曾几次想将她推给早已对她这一类“猎物”垂涎三尺的堂库斯托蒂奥。这个女人常常使堂费尔明生气,她走到哪儿,人们都会对她指指点点,说她不正经。别的不说,就瞧她上天主教堂的这身打扮吧。“这些太太真给圣教丢脸啊。”上教堂时,奥布杜利娅常常戴一顶红色天鹅绒帽子,下面露出一缕缕金黄色的鬈发,像瀑布一样从头顶上倾泻下来,显然这是染的。几天前,讲经师透过忏悔室的百叶窗见到她的头发完全是黑色的。她那黑缎子裙子,只要她静止不动,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最引人注目的要数她那一副丝织的红色乳罩了。它紧紧地扣在大自然赋予她的特别发达的前胸上,绷得那么紧,都快撑裂了。这一;切对堂萨图尔诺来说,是非常迷人的,但也使讲经师非常生气,他不喜欢在教堂里见到她这身穿戴。这位太太对宗教的理解,在其他地方,特别是在马德里。巴黎和罗马这样的大城市还过得去,但在斐都斯塔却不行。她忏悔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时,就像在梳妆台边跟与自己相知的女友谈心那样随便。在忏悔时,她常说瑙普利亚的大主教是自己的朋友,常说天主教内部的争斗,还说自己常常组织以慈善为目的的舞会和九日祭①等活动,真是一派胡言!讲经师想尽可能将她控制住,但不一定每时每刻都能办到。虽说他几乎拥有绝对的权威,但她常常像水银一样从自己的手指缝里溜掉。唐娜·奥布杜利娅确实使他讨厌,使他头疼。而她竟然还想勾引他,使他像瑙普利亚的大主教那样成为她的情人!这个风度优雅的高级神职人员上马德里住在帕依斯大旅店时,竟住在与她一墙之隔的套房里,平时总是形影不离。每当见到德·帕斯时,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总是投来热得灼人的目光。崇拜寡妇的那些情人当然懂得其中的含义,他们非常妒忌他,但讲经师对此不屑一顾:

①连续进行九天的祈祷仪式。

“这头蠢驴,难道她妄图像征服堂萨图尔诺那样也将我制服吗?”

讲经师对寡妇虽有些反感,但平时对她还是客客气气的,因为无论是对敌人,还是对朋友,他总是彬彬有礼。要想堂费尔明对你客气些,你必须服服帖帖地让他踩在脚下。讲经师和贝尔穆德斯都很讲礼貌,只是他们俩得到的结果却不同。

他们在交谈中,说了天主教堂许多非同一般的事,那位从小城镇来的人听了,脸露惊容,他的妻子听了也觉得十分惊奇。奥布杜利娅则在墙边的烛台镜上端详自己的面容。

讲经师告辞走了。他说,实在对不起,他不能陪伴两位太太了,他有事,得去进行祈祷。于是,他们欠了欠身,就分手了。

“头等大事不能忘。”帕罗马莱斯来的人说,他是指信奉上帝的事,说完,他便弯一弯膝盖,行了个礼(谁也弄不清他是对着神灵还是对着教区法官的)。

堂费尔明临走时说,他这一走不会对他们参观教堂造成什么影响,因为贝尔穆德斯对斐都斯塔的名胜古迹了解得一清二楚。

堂萨图尔诺展开双眉,做了一个仿佛要俯伏在地的姿态。随后,他神态严肃,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奥布杜利娅,仿佛在对她说:“你听到了吧,这是最优秀的神学家说的,我是斐都斯塔考古学方面的第一把手。现在愿意拜倒在你的脚下。”他试图通过自己的眼神将这一番话告诉她,但她似乎一点儿也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因为她在和讲经师告别。讲经师一走,她的灵魂也好像跟着他走了。他走到一个橱柜前,脱下斗篷,穿上非常合身的短袖法衣、教士服和披肩。

“他真是个美男子!”奥布杜利娅站在远处说。这时,那一对从小城镇来的夫妻正在听堂萨图尔诺讲解另一幅古画。

他们在圣器室转了一圈,来到门边,见到那儿挂着几幅新画,那是一些名画家作品的复制品,复制得相当不错。英方松的妻子一定对这几幅画比刚才见到的那一幅更感兴趣,因为这几幅画的画面不像那一幅那么暗淡。可是,她那生性谨慎的丈夫见贝尔穆德斯从这几幅色彩鲜丽的画前走过时,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便用肘部碰一下他的妻子,向她示意,让她不要称赞那几幅画。其中有一幅是牟利约①名作的复制品,题目是《上帝的圣约瑟》,复制得很好,相当忠于原画(它现在保存在塞维利亚疑难病医院里)。画中那圣徒的脸使这位太太特别感兴趣,见了永远也忘不了。

①西班牙十七世纪宗教画家。

“他太漂亮了!”她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但是,堂萨图尔诺微笑着朝她看了一眼,说:

“他确实很漂亮,可是也太平淡了。”

说完,他回转身去,背对着画上那个背着一个生病的乞丐的圣约瑟。

英方松先生在他妻子身上拧了一下,满脸通红地轻声责怪她说:

“你老是出丑,弄得我也怪不好意思的。你没有见到吗,这些画不是古画。”

他们四人走出圣器室。

“从这儿走吧。”贝尔穆德斯指了指右边说。他们走过教堂的侧厅时,几个在做祈祷的女教徒见奥布杜利娅戴着火红的胸罩,非常生气,停止了祈祷,恨不得将它撕成碎片。她那件上衣如果静止不动,倒没有什么,但人一走动,便显得十分妖冶;她那条裙子呢,像条短裤一样紧紧地裹着自己的下身,清楚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这身打扮与教堂这块神圣的宝地实在太格格不入了。

“太太,先生,下面我们去看看列王桐吧。”考古学者轻声说。他一边走,一边暗暗地准备着解说词。他从《哥特时期的斐都斯塔》和《基督教的斐都斯塔》两本书中选取有关章节作为解说词。照理说,他应该讲完一个国王,再讲另一个。谁知他将列王祠中的那些国王的事全混在一起了。造成这种混乱的原因是奥布杜利娅的那条裙子。它在斐都斯塔是一种新的大胆的创造,考古学家深表赞赏。通过这条裙子,他见到了寡妇那美好的身段。笃信基督的考古学家虽说觉得奥布杜利娅在教堂这样神圣的地方穿这么性感的衣裙不太合适,但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们走进了列王祠。这是一座宽敞、阴暗、冷冰冰的建筑,相当粗糙,建筑风格简洁明快。奥布杜利娅那条裹得紧紧的短裙下面那双古铜色的靴子发出的笃笃声和丝绸衣裙磨擦时发出的沙沙声,也许会将在这儿已沉睡了若干个世纪的国王们从梦中惊醒,让他们来听听这位考古学家究竟说了些什么。

“从八世纪起,历代国王便都在这儿长眠……”接着,他便报出了六七个国王的名字。

英方松对堂萨图尔尼诺渊博的学识和口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墙的一边有一处巨大的石砌墓穴,上面有浮雕和难以辨认的碑文。墙和墓穴中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走一个人,在另一边有一道铁栅栏。英方松夫妇便站立在栅栏边。贝尔穆德斯和奥布杜利娅一前一后走进黑洞洞的通道里。堂萨图尔诺说完埋葬在那儿的国王的姓名后,沉默了一会儿。考古学家咳嗽一声,准备继续说下去。

“请点根火柴吧,英方松先生。”奥布杜利娅说。

“我没带火柴。去要枝蜡烛来吧。”

“不用了,先生,不需要。这碑文我会背……再说,即使点了灯,也没法读。”

“是拉丁文吗?”英方松的妻子问道。

“不是的,太太,碑文已模糊不清了。”

最后没有点灯。

考古学家讲了近一刻钟时间。他将一部有关斐都斯塔的专着中的前面四章都背出来了,却又装做是即兴发挥的样子。他正打算用那本书的结束语(下面我们将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来结束自己的讲解时,奥布杜利娅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天哪!这儿怎么会有老鼠呢?我好像觉得……”

她尖叫一声,紧紧地抓住了堂萨图尔诺。他见周围一片漆黑,壮了壮胆,用自己的双手抓住了她压在他肩膀上的一只手,使劲地握了握。等奥布杜利娅镇定下来后,他说了下面一番话,结束了讲解:

“长眠在这儿的都是列代的帝王,他们生前向斐都斯塔这座神圣的教堂赠送了奇珍异宝,赋予它令人羡慕的特权,为它成立了各种慈善基金会。教堂则为他们建立了这座祠堂,让他们能安详地长眠在这里。由于这儿埋葬着国王们的尸骨,斐都斯塔这座天主教堂的声望越来越高,大大地压过了杜伊、杜米奥、布拉格、伊里亚、科音布拉、比塞奥。拉梅戈、塞莱雷斯和阿瓜斯卡利达斯这些名气不小的神圣教堂。”

“阿门!①”那个来自小城镇的女人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与此同时,奥布杜利娅在黑暗中紧握着贝尔穆德斯的手,向他表示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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